大洪水的防波堤—窦建德

窦王是三十八岁起兵的,如果对于谋反的权臣,三十八岁还算年轻。然而对于流寇,三十八岁未免太迟了,帝国的反贼总是年纪轻轻就开始行动了,李自成在他的三十八岁时已经兵入长安,张献忠也作乱多年,更不必说早在二十二岁就心怀不臣的洪秀全了。窦王不是流寇,他是真正的土豪,守护一方的乡绅,这是他三十八岁以前的事业,而之后的起兵,也是为了抗击流寇与酷吏,还是守护家乡,还是他三十八岁以前的事业,本质上说,他没有变。
他的家族世世代代生活在燕赵之地,是汉安成侯窦充的后人,家中是富裕的自耕农,他的父亲德高望重,应该是一名颇具德行的老乡绅,他去世时,上千人送葬,可见其感召力。窦王正是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史书上说他“重然许,喜侠节”,同乡有人因贫穷不能埋葬亲人,他便卖掉自己的一头耕牛来资助,他帮助乡亲抓捕盗贼,及其英勇,手刃数贼,从此贼寇不敢进犯,他也因为自己的勇敢和德行,成为了乡的里长。隋文帝的末年,他没有做隋朝的爪牙,他不甘为隋朝欺压父老,而是反抗苛政,被通缉,逃亡了五年,直到炀帝初年大赦天下才返回家乡。
炀帝征讨高句丽,征发天下民夫,充分体现了帝国的残暴,窦王因为他的英勇被选拔作小军官,他目睹了酷吏的压迫和残暴,于是和同乡孙安祖起兵,反抗帝国,他对孙安祖说,“今水潦为灾,黎庶穷困,而主上不恤,亲驾临辽,加以往岁西征,疮痍未复,百姓疲弊,累年之役,行者不归,今重发兵,易可摇动。丈夫不死,当立大功,岂可为逃亡之虏也?我知高鸡泊中广大数百里,莞蒲阻深,可以逃难,承间而出,虏掠足以自资。既得聚人,且观时变,必有大功于天下矣!”从这里看出,窦王起兵的初衷不是为了作“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杀人随便,心肝下酒”的流寇,也没有所谓称帝造反的野心,对于一个年近四十的中老年乡绅,他不忍看到自己的家乡受到流贼与酷吏的双重迫害,他要让流民不变成流寇,所以收编流民,他要看准时机为天下立功,所以聚兵高鸡泊。
当隋朝的官吏杀掉了窦王的家人,窦王便不可忍受了,他跟随了东海公高士达,并忠勇无双,那种对待主公的赤胆忠心,大概只有春秋的义士才能做到吧。在高士达战死后,窦王在大业十三年称长乐王,定都乐寿(献县),年号丁丑,固守燕赵,使其免于隋末的大洪水侵扰。窦王几次打退进犯的隋军,保卫了燕赵,对于忠勇的隋朝将领,也是欣赏与重用,对于爱民仁慈的隋吏,则是原职任用,窦王的政权更加坚如磐石了。隋亡后,窦王面对投降的王琮,对将士感叹道,“此义士也。方加擢用,以励事君者,安可杀之!往在泊中共为小盗,容可恣意杀人,今欲安百姓以定天下,何得害忠良乎?”这是窦王的真心话,他虽然在兴义兵保卫乡土,可谓师出有名,却耻于“造反”之名,这是一个秩序保护者的姿态,正如他日后对隋室礼遇有加一样,他反对帝国的苛政,但维护君主的尊严,在隋末的大洪水中,是难能可贵的,果然,河北的郡县纷纷归顺窦王。
之后窦王称夏王,建年号五凤,向北战争,统一燕赵,在意识形态色彩浓郁的《新唐书》对于窦王的征战结果,也都体现了仁爱和令人敬佩。窦王清理了北方的流贼,与突厥友好,维护了燕地的北方,整个燕赵,欣欣向荣,远不是大洪水该有的样子,窦王兴修水利,劝课农桑,早已是乐土,《资治通鉴》对窦王的治下这样说,“境内无盗,商旅野宿。”这是窦王的功绩,让燕赵免于吃人魔王朱灿之流的霍乱,窦王是一座水坝,挡住了从中原而来的大洪水。
帝国的魔爪永远觊觎着如同乐土的大燕,终于,窦王在救援王世充的战争中被俘,他为了解救友邦,不计代价,这是一种春秋的大义,他的谋士孔德绍为他作的一篇给李世民的檄文,“彼朝发迹大原,奄有关内。郑氏光启伊洛,崇建宗社。予则创基燕赵,包举山东。郑国何辜,兴师致讨。深怀固存,不惮濡足。方今千乘雷动,万骑云屯。投石拔距,蒙轮击剑。绕三燕之义勇,驱六齐之雄杰。制敌如拾遗,殄高墉若摧跨。郑都鞠旅,誓众雪仇。我师跃马砺戈,克荡氛。彼则外无救援,内绝军粮。将听楚歌之声,方见崤陵之哭。若能反郑国之侵地,守秦川之旧邦。更修前好,不乘求请。”他不仅要保护自己的故土,也要维护整个天下的秩序,他没有并吞天下,逐鹿中原的险恶用心,他只是希望天下罢兵,各自去守护自己的土地罢了。然而他却真称得上“出师未捷身先死 ,长使英雄泪满襟”了。窦王被俘了,他的旧部为了使燕赵免于战火,曹皇后率部投降,这是跟后世吴越国对于宋如出一辙。然而,唐朝对于窦王和他的部下,却一点不怜悯,赶尽杀绝,之后对于燕赵,也是百般的不信任,之后的百年,河朔三镇的反抗,也是有原因的了。
燕赵民众怀念窦王,为他修墓修庙,至今香火不绝。窦王庙里的窦王画像,虽然不一定是原貌,却是燕赵民众心中的样子,画像中的他,面容清瘦,和蔼仁厚,是忠厚长者的样子,与阎立本绘制的脑满肠肥、吹胡子瞪眼的帝国暴君完全不同。燕地南方是广袤的平原,对于南方中原而来的大洪水,没有什么地理屏障,很容易受到流贼的侵扰。窦王就是一名名不见经传的乡绅,在乱世中挺身而出,用自己的身体铸成了抵御大洪水的大坝,用生命捍卫了他生长的土地,他是生活在燕齐交界之处的农庄,他有儒者的仁心和思想,也有大燕的慷慨悲歌,他是大燕永远的骄傲。在燕地的历史上,有许许多多如窦王一样甘为大洪水防波堤的人,而后的河朔三镇也是如此,燕人热爱高渐离所说的“吃狗肉喝酒唱歌”的闲适日子,也更热爱自由,也更敢于反抗,也敢于为乡土而担当。这是窦王的精神,是召公的精神,更是大燕的精神,燕人不会忘记这些,大燕的未来充满希望!

原文:

http://www.cathaysianism.co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10213&extra=page%3D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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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Domdionysius

罗马天主教徒,教名雅各·比约,奉行传统主义,追随圣庇护十世司铎会。幽燕独立运动发起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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