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胡同里的一场追思弥撒——不能忘记的红八月

2017-01-31 华新民 奥妙圣祭

宁景仑先生今年77岁,其家族在北京老城区居住已经有四百多年。宁景仑夫妇现在居住的西城区安平巷26号(1965年以前的老门牌为火神庙10号),是宁景仑的祖父在民国期间购置的私产。1949年政权更迭后,新政府承认市民私产,于五十年代自民国地契换发了新地契,即《房地产所有证》。

宁家在利玛窦传教时代开始信奉天主教,至宁景仑先生已是十三代教徒。

义和团曾经杀死了宁一家十四口人,因为他们是天主教徒。

宁景仑的祖父在北京经商,有三个店铺(信永和、信成和、信义德),经营瓷器和铁器。

宁家从曾祖父开始,甚至更早,就精通武术,尤其是摔跤。民国期间成立北平特别市国术馆后,宁景仑的父亲宁德禄就是该馆的主力,多次参加全国运动会。宁德禄基本不过问家中买卖,全心投入武术。而宁景仑的祖父则早在十九世纪末就雇佣了一位姓山的年轻人,由他辅助管理生意,直至1956年的所谓“公私合营一一”。

毛泽东时代,雇工三个到八个(根据不同行业),“成分”就要被划定为“资本家”。因此宁德禄就有了”资本家”的名分。而全中国也有了无数的“资本家”。

1966年8月25日,北京41中以高三学生张建凯等三人为首的二十几名红卫兵,以“破四旧”名义闯进了安平巷26号,称宁德禄为反动资本家和反动天主教徒。红卫兵手持皮带和棍棒,拿皮带抽打宁德禄的妻子和儿子宁景仑,又用棍棒砸碎房间里的一切物品。宁景仑被打昏过去。八十三岁的宁德禄为保护妻子与红卫兵搏斗,结果寡不敌众,在屋里被暴徒打得奄奄一息,然后他又与妻子和儿子一起,被拖到41中。同时被暴打和抄家的还有在院中居住的一对眼科大夫(李俊生和田文秀),是宁家的房客,施暴原因仅是因为他们生活得舒适。李医生和田医生在被打得遍身是血之后,也同样被拖到41中。当天夜里,宁德禄死在41中。

宁景仑的妻子叫李凌珠,是两位医生的大女儿,她与宁景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当时李凌珠十三四岁,还有一个小她两岁的妹妹。两家人受难时,她们恐惧地躲在屋子里,听着长者的惨叫,看着满院子砸碎的东西。没有被砸碎的,全部用车拉走,只给留下了几床被子和几个碗。当天夜里,红卫兵令两个女孩从学校带回父母。第二天和第三天,红卫兵又回到安平巷26号,继续殴打两位医生,就这样从25日到27日整整打了三天。

宁景仑的大哥宁景昆是在四川德阳市开起重机的工人,由于“家庭出身”而被一个名叫“风雷纵队”的革命造反派组织批斗,于1967年8月死亡。

1966年红八月惨案之后,宁家和李家都被从此院赶走并被驱逐出北京(当时北京有数十万所谓“黑五类”被驱赶到农村老家),其中宁景仑和母亲被流放到母系老家保定东吕村,而安平巷26号则由街道和房管局安排的人占住。直到九十年代初,已经联姻的宁家和李家才得以回到该宅的部分房屋,但大部分房屋至今被霸占,包括院中空地。这空地本有葡萄架、枣树、石榴树和铁树,现在则被房管局和占住户加盖的一堆违章建筑所占据。半个世纪过去了,宁家人竟然仍旧蜗居在自家私宅在一角,这种遭侵权的状态本身就是残忍的折磨,文革对于这家人来说根本就没有结束。

今天是2016年8月25日。几十年来,每当这一天,宁先生一家都要为受难的父亲和大哥做弥撒。在往年,是分成两部分做,一方面打个电话给曾经的流放地保定青苑县东吕村的教堂,拜托神父和教友们为自家故去的亲人做弥撒,同时又在家里自己做。但由于该教堂此刻正在重建工程中,所以这回是把神父请到了家里。

我今早见证了这场令人无比悲痛的弥撒。参加弥撒的,除了宁李夫妇和神父以外,还有他们的女儿、女婿和幼小的外孙女。先是有宁先生简短讲了一下父亲和大哥如何惨死,然后是他女儿朗诵《感恩祭典》中的一段,她半天都张不开口,眼睛里全是泪水,最后终于哽咽着开始念了。再然后是神父诵经,以及一般弥撒里的那种过程——祈祷、唱圣歌、洒圣水、领圣体等。

弥撒完毕,宁家人从抽屉里翻出来几张仅存的老照片给我看,其中一张是1954年拍摄的,就在他们现在居住的北屋前面,李凌珠的三舅搂着她和妹妹,还有从葡萄架垂下的几根枝条。

华新民  写于 2016年8月25日晚

(以上内容根据宁景仑、李凌珠夫妇口述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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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Domdionysius

罗马天主教徒,教名雅各·比约,奉行传统主义,追随圣庇护十世司铎会。幽燕独立运动发起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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