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赵文化”概念界定的要点

张京华《 中华读书报 》( 2015年05月27日   13 版)

拙著《燕赵文化》1995年由辽宁教育出版社出版第1版,1998年出版第2版,此书为以“燕赵文化”为题的第一本专著。1998年合著《中华地域文化集成》(含《燕赵文化》)由群众出版社出版。嗣后,于2002年撰文《地域文化的界定——以燕赵文化为例》,2005年撰文《明末清初北学的先驱》,2010年合写《吾国吾民吾乡人——中国地域文化概观》,2014年撰文《燕赵古多慷慨悲歌之士——作为一种生命价值观的燕赵文化精神》,均涉及“燕赵文化”概念问题。兹重新将“燕赵文化”概念界定为12项要点如下:

燕赵区域的自然地理界线。以燕山、太行山、渤海、黄河为四面分界,主体为次生黄土的平原地带,同时又具有“地边胡,数被寇”的特点。燕赵文化是华北平原上以汉族为主的旱地农耕文化。在此,史念海先生提出的“农牧分界线”概念,值得引起注意。

燕文化与赵文化。二者有不同的来源和各自的特征,但又大体接近而趋同。赵文化“好气任侠”,有富厚的市井因素,燕文化“慷慨悲歌”,则呈现为“欠饱和”状态。燕文化是苦寒文化,猥琐而局促,卞急而狷介,是由政治经济的相对落后导致激变而产生的文化。不过,相对于其他周边区域而言,“慷慨悲歌”仍是燕赵文化的共同基调。燕赵区域的文化特征就是“慷慨悲歌”,也只有“慷慨悲歌”才是燕赵区域的文化特色。

具有特征主线的区域文化是优越的文化。在全国各个地域中,燕赵文化是极少数真正形成了文化特征的地域之一。文化传统不论是一贯始终还是历经突变,总要有其精神继承,才真正称得上具有了地域文化。“慷慨悲歌”是一个文化意象,一个心理情结,一个固定不变的初始条件。燕赵文化得以形成“慷慨悲歌”这一特征主线,为古今所共认,历代称道不已,内涵鲜明,无可否认。这是燕赵区域的优越之处,值得骄傲。

燕赵文化具有典型性。燕赵区域是北方各民族融合与冲突的一个窗口,是元明清时期政治重心北移和经济重心南移中一个敏感的焦点。燕赵区域伴同整个古代文明的兴衰,是古代文明由盛转衰、再由古代开始近代、现代化转变的一个缩影,是中华文化历史发展的一个缩影。在此,何炳棣先生关于“经典型”黄土和“小米群”原生物种的分析,德国地质学家李希霍芬关于黄土土质“自行肥效”性质的分析,以及冀朝鼎先生提出的“基本农业经济区”概念,值得引起注意。

“燕赵悲歌”的产生机制,即中国古代“知己”“知音”的价值观念。由苦寒、局促、卑弱,而产生出心理的郁结;由郁结而激变,而升华。燕丹的精诚与荆轲的侠士志向契合在一起,就形成了“慷慨悲歌”。慷慨悲歌是一个情结,是由经济文化的落后和政治地位的低下而导致的一个情结。这个情结经过一种壮烈的撞击,发生逆转,出现升华,于是就化育成为慷慨悲歌的性格。而这大体上也正是北方历史文化发展的一个缩影。

“慷慨悲歌”的历史认同,有三次高潮。荆轲刺秦王,与燕太子丹在易水告别,高渐离击筑,荆轲作歌,这是燕赵文化慷慨悲歌特征的第一次概括。汉末曹魏时,曹操等人以邺都为活动中心,诗风雄峻古朴,重在风骨,慷慨悲凉,燕赵文化第二次被称作慷慨悲歌。唐代,高适等人以气质自高,多胸臆间语,慷慨悲歌,临风怀古,韩愈称“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燕赵文化第三次被人称为慷慨悲歌。燕昭玉的报复伐齐和燕太子丹、荆轲的谋刺秦王,标志了燕地文化的形成和成熟。这一特征不仅在当时存在,在后世也存在,从此以后燕文化就永久性地定格于此,成为燕赵所独有的固定不变的意象。

明清之际,燕赵文化的慷慨悲歌特征也有鲜明的体现。孙奇逢、王余佑、颜元、李塨、王源等北学人物、颜李学派,是其集中的表现。

“慷慨悲歌”的实质,乃是一种生命价值观,是一种贯穿人生的精神力量。普通人的一生,追求奉养,追求长寿,求的是物质上的富足和肉体的长久,侠士正相反,是以庸庸碌碌、没有机会赴义死难为忧虑。赴义死难,肉体虽然消失了,但是却实现了更高的生命价值。燕赵侠士的轻生尚义,表面上看是不重视生命,实质上却是更加重视、更加珍爱生命的体现。

“慷慨悲歌”与圣人之道。曾国藩《劝学篇示直隶士子》认为,“慷慨悲歌”属于一方民性,尚未入于圣人之道,但与圣人之道也相距不远,加以改造,就可以入于圣人之道。认为燕赵豪侠在三个方面,与圣人之道相近:其一,侠者薄视财利,弃万金而不眄。其二,侠者忘己济物,不惜苦志脱人于厄。其三,侠者轻死重气。探讨燕赵文化“慷慨悲歌”的独特的生命价值观,曾国藩的见解值得注意。

燕赵文化的现代意义。“燕赵悲歌”体现为一种超越“千金”、超越“生死”的价值观,燕赵文化精神在此具有最为突出的表现。了解到人的生命除了肉体的存在,还有精神的存在,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它可以教导人们,突破对自我的一己关怀,寻求更高的价值。如果只是追求肉体的生命,就会受到世俗世界的无穷无尽的困辱。能够看到精神的生命的存在,如曾国藩所说“置穷通、荣辱、祸福、死生于度外”,则无论对于学者文士的诗文著述,还是对于普通百姓的衣食住行,都会引导个体更加接近于万物之道的整体,从而使人群更加凝聚,生活更加有序,因此就是一种无形的力量,一种文化软实力。

燕赵文化与经济的关系。燕赵文化归根结底是一种生存方式、一种生命价值观。在改革开放三十年后的今天,地域文化研究应当争取出精品,出高端产品。倡导文明主题,强调社会发展的高雅化、理想化。地域文化可以视为经济资源,并且是重要的经济资源。但文化不宜直接转化为经济利益,文化应当间接地发挥经济作用。将文化直接转化为经济利益,往往会出现“建设即是破坏”的后果。必须真正关怀、服膺、承接文化,依循内在规律而弘扬文化,则有风俗朴茂,民情淳美。总之,要铸造出地域文化中的精神产品,正是最大的经济利益之所在。

燕赵文化具有多元性。如燕文化与赵文化、慷慨悲歌与市井的歌舞冶游、轻生尚义与性多敦厚务在农桑、勇敢任侠与好尚儒学多专经术,往往可以两端并存。和燕地的卞急、狷介相比,赵地的风气很有大都市、市井文化的奢豪、高扬的气派。司马迁说邯郸男子的社会交往有弹琴、悲歌、斗鸡、走犬、六博、蹴鞠、饮酒、狎妓等许多名目,这一点古代发达的都邑与现代经济社会颇有相近之处。在“慷慨悲歌”激扬人性的同时,也包含了不少世俗的、物欲和肉欲的不良内容,明代理学家对此颇多讥评。这些流弊在民间、在当今,也都有不同轻重的表现。其救治方法,则莫过于以风俗治风俗,以文化治文化,以精神治精神,如古人所谓“风教”,由低而高,由杂而纯,由俗而雅,由外在而内在。“燕赵文化精神”的意义即在于此。

Advertisements

作者: Domdionysius

罗马天主教徒,教名雅各·比约,奉行传统主义,追随圣庇护十世司铎会。幽燕独立运动发起者之一。

发表评论

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

WordPress.com Log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com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Twitter picture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Facebook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Google+ photo

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 account. Log Out / 更改 )

Connecting to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