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赵文化简论

 

我国文化研究的热潮起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至今方兴未艾。“文化热”掀起之初,曾呈现出一种混乱无序的状态,各种事物,无分类别、不论大小,都和“文化”来“联姻”,似乎开言不讲“文化”,顿显失落“品位”。虽然热闹异常,但实质性、科学性的研究不多。有识之士注意到,文化问题的确无处不在,但它不能仅仅停留在口头上,而应该进行深入的、系统的、科学的研究。于是,八十年代末期,一批文化学方面的著述问世了,尽管良莠不齐,但这毕竟是一个良好的开端,把“文化热”从浮泛的空谈引向深入的实证与论析。

地域文化研究的普泛化也是随着这种“文化热”同时产生的。中国传统文化的内涵来源于各个地域传统文化的融合与升华,因此,关于地域文化的研究,无论是对于地方文化建设与精神文明建设,还是对于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弘扬与发展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

一,燕赵文化概述

具有显著地域特色的燕赵文化,在历史与现实中乃是一种客观性的存在。尽管它与我国北方其它的地域文化有许多相通之处,但各个不同地域的文化还是同中有异,具有各自的明显特点。总的来看,南方文化偏重于柔,北方文化偏重于刚。但燕赵文化在阳刚的主调之中又多了高亢激越与刚柔相济,它与同属北方文化的陕西的三秦文化、山西的三晋文化、山东的齐鲁文化等并不完全相同。当然,由于历史上政区沿革的不断变化,现在提出的各种地域文化的概念,多是以今天的行政区划为基础,结合历史上的疆域分界大致上界定的,目的在于继承并发扬其各自的文化优长。所以,这些不同的地域文化概念相互之间,既能找出其明显的不同,又能找出其内在性的联系。这在相邻地区的地域文化之间尤其如此。这是文化发展的规律而使之然,不惟在我们国家的不同地域文化之间如此,不同国家、不同民族的文化之间也是如此。其实,就燕赵文化来说,古代的燕与赵原非一地,燕文化与赵文化也有差别,何况今日的河北与战国时期的燕赵,在版图上也并不完全一致呢!明乎此,我们才能辩证地、发展地认识燕赵文化的自身的特点。

燕赵文化是燕文化与赵文化的合称。因为我国历史上在战国时期有齐、楚、燕、韩、赵、魏、秦七国并存的局面,而燕国与赵国都在这七个列强之中。又因为燕、赵两国紧相毗邻,在文化特点上有很多共性的东西,而且在历史的发展、演变中,燕、赵两国的版图大都归属于今天的河北省。因此,讲“燕赵文化”更多地是指河北的传统文化而言。又由于今天河北文化离不开对传统的燕赵文化的继承,所以今天人们又常常以燕赵文化代指有所继承、又有所发展的河北文化。

为了弄清楚燕赵文化历史发展的渊源,我们不妨把燕文化与赵文化分别作一简要介绍。

㈠ 燕文化简述

燕文化是古代燕地的历史、社会活动所产生的文化遗存。燕文化的产生地处于中原农耕文化和北方游牧文化的过渡地带,特殊的地理、气候、生态环境以及民族大融合的背景和古代政治因素的共同作用,形成了自己独具特色的文化。

古代燕国位于河北省北部、山西北部、内蒙古南部和东北的西南部。燕文化最早由商代子姓燕国创建,距今四千余年,四千余年前的商代子姓燕国之地,气候温暖多雨,大致类似于今天的长江以北、淮河以南的气候。燕地的平原文化属于华夏黄土文明的一部分,但它与西部的秦晋等地的典型的高原黄土文明不同,是西部黄土文明东移的次生平原黄土文明。这体现在农耕文化的发展上。燕地的农耕文化较之秦晋等国的农耕文化要落后一些。落后而又奋争,卑弱而又顽强,最终形成了燕地慷慨悲歌的文化特征。中国数千年的政治状况对燕文化的影响也是深远的,燕地民族大融合和长期的战争也是形成燕文化慷慨悲歌的重要因素。

从殷商到西周,周武王封召公于燕,这就使商代子姓燕国发展到周代的姬姓燕国。姬姓燕国的都城在今北京之南约百里的琉璃河一带,属地南至易水,北到燕山,东北延伸至辽西大凌河流域,正东至渤海,西与赵国的代地即今河北蔚县毗邻。

姬燕在西周和春秋时代是比较弱小的,到战国时代,由于燕昭王奋发图强,终于成为战国七雄之一,燕文化也得以形成并发展,直至秦灭燕。但燕国虽然灭亡,燕文化的延续却并未终止,在以后的秦、汉乃至唐、宋、元、明、清很长的历史时期内得到继承并不断发展。

燕文化的特点是在燕地特定的条件下形成、由特定的基础决定的。燕文化基本上可以认为是一种苦寒文化,它是由落后而导致出激变,又由激变而导致形成的奋发、进取的文化。它的特点是刚烈而悲壮、任侠而好气、苍劲而激越、正道而直行,其中慷慨悲歌是燕文化最突出的特点,而这一点也成为了构筑中华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并且也正是这一点使燕文化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拥有自己独特地位、成为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一支奇葩。

㈡ 赵文化简述

赵国也是战国时代著名的“七雄”之一。当时的赵国幅员辽阔、兵多将广,曾经是“七雄”中除强秦之外数一数二的强国。赵武灵王曾经因为赵国有强大的军事实力而怀有“吞秦之志”,《战国策·赵策》记载:“赵收率天下以摈秦,秦兵不敢出函谷关十五年。”又称赵“抑强秦四十余年,而秦不能得所欲。”“秦所畏害天下者莫如赵。”赵武灵王“胡服骑射”是各国军事改革的典范,它与秦国商鞅主要在政治上进行的改革,成为战国时期一系列变法中两颗耀眼的明珠。如同商鞅变法对秦国文化具有重要的历史意义一样,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不仅对赵文化的影响十分巨大,而且其影响在空间上还远远超出了赵国本国的范围,在时间上也超出了战国时代的范围。还有一点值得特别指出的,那就是在战国时期“百家争鸣”的诸子中,赵国出身的荀子、慎到、公孙龙等,乃是儒家、法家、名家的代表性人物。由此也可以看出,赵文化在战国时代思想文化史上不可或缺的重要性以及对整个中国思想文化史的巨大影响。

赵国一直有着较为强大的军事力量,这是和赵人雄健尚武的习性分不开的,这也构成了赵文化的典型气质之一。这种气质就是少温柔敦厚之长者而多慷慨悲歌之勇士,人民少揖让而多功利,少拘禁而多慓悍,这些方面都和燕文化特质有着相通之处。

对于赵文化概念的理解有狭义和广义之分,狭义的赵文化是指战国时代的赵国文化,这是赵文化的核心;广义的赵文化还包括赵国之前属于晋国的赵氏文化和秦汉以来的赵地文化。所谓赵国之前属于晋国的赵氏文化,指的是在赵国建立之前,赵氏势力集团在原来的晋国有着长时期发展壮大的历史,赵氏族人如赵衰、赵盾、赵朔、赵武、赵鞅等历任晋国军政首脑,成为晋国权倾朝野的公卿贵族势力集团。大家都听说过《赵氏孤儿》(也叫《搜孤救孤》)这出戏吧?建立赵国的赵氏家族原是晋国的卿族,晋文公重耳就是在赵衰的辅佐下成就霸业的。给晋文公做宰相的赵衰之子赵盾,又任晋国灵公、成公两朝宰相(正卿),赵盾死后,其子赵朔承继相位。景公三年,奸臣屠岸贾进谗言,诛杀忠良,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等赵氏满门惨遭毒手,后屠岸贾听说赵朔妻、晋成公姊生遗腹子,又追索杀害,但所杀的却是忠臣程婴与公孙杵臼设计偷梁换柱的孩子,真正的赵氏孤儿却被程婴暗中保护生存长大,这就是赵武。赵武后来到晋平公十二年又做了正卿(宰相)。赵武之子赵景叔,景叔子赵鞅,即赵简子,乃春秋末晋国正卿。由此可以看出赵氏家族在晋国的影响之大。晋国政权从春秋初期就逐渐诉旁支异姓的卿大夫所操纵,经过互相吞并,出现六卿专政,最后又演变成由赵、韩、魏三家瓜分晋国,导致晋国灭亡,赵、韩、魏三国建立,在这一漫长的过程中赵氏卿族一直起着重要的乃至主导的作用。三家分晋成为中国历史从春秋时代进入战国时代的一个重要标志。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研究赵文化还必须追溯到赵国建立之前的晋国赵氏文化的缘故。

公元亦403年三家分晋以后,赵国得到了原晋国东部和北部的领土,以后疆土不断变化、扩充,至赵武灵王时期,西部越黄河于山西祁县、中阳一带与强秦为邻,南有漳河与魏为界,东有清河与齐相望,北攻中山至易水与燕接埌,西北傍阴山筑长城与匈奴等戍狄接界,包括了今河北省整个太行山东麓以及相邻的广大平原、山西省中部、北部、东部地区,陕西省北部以及内蒙古西部的广大地区,赵国疆域达到最大范围。

赵文化的主体应该是中原的华夏文化,但由于中原文化与少数部族文化的交汇、撞击,使得赵文化明显地具有二重性,即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的二重性,这使得赵文化形成一种慷慨悲歌、好气任侠、放荡冶游的精神。在以后的发展中,更形成一种不畏艰难、勇往直前的性格。这又与燕文化有共同之处。但赵文化与燕文化又同中有异,原因在于两种文化的形成基础有所不同。赵文化源自三晋,有发达的农、工、商的支持,所以是一种由经济繁荣衍生的文化;而燕文化是因贫弱而生激变、由激变而生奋争的苦寒文化。两者大同中的小异,是内在的放荡冶游与愤激抗争方面。

在中国历史上,把燕国与赵国相联系合称为燕赵,是很早的事了,实则从战国晚期就已开始有“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的说法,到唐代大文学家韩愈更明确提出“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见韩愈《送董邵南游河北序》)。可见,慷慨悲歌,是燕文化与赵文化共同的、主导的精神,其内涵又包括雄强豪放、刚烈奋发、勇往直前、义无反顾等属于人性的阳刚之美的内容。

燕赵文化是在燕赵大地的历史传承中自然形成的,因此它是一种客观在,而不是哪些人主观臆造出来的。同时,燕赵文化也绝不是一个空泛的概念,它必然会体现于燕赵人民的历史与社会的生产、生活实践之中,诸如思想、观念、道德、风尚、吏治、民情等等方面。具体地说,它体现于这块土地上所发生的一系列历史事件之中,体现于这块土地所滋养与熏陶出来的众多历史人物身上,同时它也贯注、迸发于这块土地上的文学、艺术以及建筑、技术之中。

从赵武灵王“胡服骑射”、赵惠文王派蔺相如出使秦国“完璧归赵”、赵国大将到宰相蔺相如府“负荆请罪”(“将相和”)、燕昭王“卑身厚币”筑黄金台招贤纳士而使燕从贫弱致富强、燕国大将乐毅率兵伐齐大获全胜、燕太子丹遣士图秦的“荊轲刺秦”……等等,一种被后人视为“燕赵风骨”的燕赵文化精神就已逐步形成。尔后体现于东汉末以张角为首的“黄巾起义”,隋末声势浩大的窦建德起义,唐代的刘黑闼起义,宋代的王则起义,金代燕赵军民的抗金斗争,元代的韩山童起义,明代的刘六、刘七起义,清代的义和团运动,直至抗日战争中的白洋淀抗日武装“雁翎队”,冀东南的“敌后武工队”,以及冀西山区的“地雷战”、冀中平原等地的“地道战”等,无不表现出慷慨悲歌、勇武豪壮的燕赵风骨。至于体现出此种燕赵文化精神的燕赵历史人物,那更是数不胜数。

二,燕赵风骨与河北民间艺术

㈠ 地方戏曲

“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就是这种具有的阳刚之美的昂扬、豪放、慷慨悲歌的“燕赵风骨”,几乎体现在燕赵大地所有的民间艺术之中。在极具特色的河北梆子中更得到比较突出的表现。它唱腔奋激迭宕、凄楚婉转、声如裂帛、音韵铿锵。其他河北地方戏曲也都具有类似特色。如保定老调唱腔质朴健朗,沉郁而又柔媚,高亢而又清婉,擅演以老生和黑红净行当的袍带大戏;石家庄丝弦唱腔以真声唱字,旋律跳跃翻高,以假声拖腔,音韵顺级下行,听来奔放简古,激越悠扬;河北乱弹唱腔粗犷浑穆,以檀板击节,以唢呐、笛子和弦索伴奏,越增其劲健、爽畅情味;唐山皮影是一种由民间音乐、舞蹈、说唱和民间美术等组合而成的综合性表演艺术,其唱腔从当地民歌、民谚、俚曲、叫卖调、哭丧调等乡土韵唱产生而来,音韵起伏摇荡、刚中有柔;其他如肥乡一带的大笛子调剧、蔚县秧歌剧等地方民间戏曲,在其艺术形式中均可见出燕赵风骨的艺术精神。但这一艺术精神在不同品类的艺术中表现形式却不尽相同。例如起源于河北冀东、在华北、东北流传甚广的评剧,无疑也是燕赵戏曲艺术中的一颗明珠,但它体现燕赵风骨的方式,就与河北梆子有异。评剧唱腔不像河北梆子那样激越高亢,而是比较流畅委婉,所以从直观形式上看似乎不具有体现燕赵风骨的那种“慷慨悲歌”情韵,但需知评剧与河北梆子同属“板腔体”,且评剧在形成过程中受到过河北梆子的重要影响。它在发展历程中的“平腔梆子”阶段具有河北梆子唱腔的明显印记。再从评剧创始人成兆才改编、创作的剧本思想内容来看,其“燕赵风骨”的美学蕴涵也是显而易见的。

㈡ 民间音乐

在民间音乐方面,河北民歌因地域不同,风格各异。主要体裁有山歌、劳动号子、小调三大类。山歌主要流行于张家口、承德北部与河北西部沿太行山各地,与内蒙古爬山调、山西山曲、陕西信天游有相似之处,曲式简练,节奏自由,曲调粗犷奔放,辽阔高亢;劳动号子有渔民号子、船工号子、爬坡号子、搬运号子、打桩号子等,多与劳动生产直接相关,节奏铿锵有力,音调昂扬响亮;遍布河北各地的民间吹歌,颇为广大群众所喜闻乐見。因为它热烈欢腾、音色嘹亮、抑扬顿挫、亢烈奔放,颇具“燕赵风骨”的艺术特色,因此在全国影响很大。如永年有全国“吹歌之乡”之称;唐山冀东吹歌名聞遐迩,被誉为“幽州鼓乐”,其中有个卢龙艺人金才号曰“天下第一吹”,另有昌黎顾秉珠、滦县杨福林等八人被誉为“京东八大吹”。另如定州“子位吹歌”、徐水吹歌都曾在全国引起巨大影响;阳原的“吹破天”冯子存后被调入中央歌舞团并随团赴多国演出;另外,河北民间说唱艺术种类繁多,如西河大鼓、乐亭大鼓、梨花大鼓、京韵大鼓等曲种,大都富有浓郁的乡土气息,风格淳厚朴实,唱词简练易懂,唱腔激越嘹亮、优美动听。清末小说《老残游记》中所写的白妞、黑妞说书,说唱的就是河北冀南一带的梨花大鼓,那唱腔的迭宕起伏,美輪美奐,令人称赏不己。

㈢ 民间舞蹈

在民间舞蹈方面,具有代表性的有冀东地秧歌、沧州落子、井陉拉花等,此外如狮子舞、花灯、战鼓、竹马、旱船、高跷、花杠、花车、扇舞等风情各异的河北民间舞蹈不下140余种。冀东地秧歌形式自由灵活,动作丰富独特,道具多种多样,伴奏以唢呐为主,配以打击乐,流传颇广。沧州落子动作受沧州武术影响,舞蹈造型丰富、步态劲健有力、节奏感很强,道具多用鞭、板,艺术风格独特。井陉拉花在艺术特色上也颇能体现“燕赵风骨”,动作富有韧力,从欲高先低、欲放先收和夸张的抖肩、下肢的高抬稳落、前走后退、前扑后仰,腰臀的左右晃摆、上下颠颤等步行山路的模拟动作看,在具有北方民间舞蹈的共同特点之外,更具有燕赵民间艺术的特殊风采。

㈣ 工艺美术

在民间工艺美术方面,包括年画、剪纸、雕塑、编织、刺绣等,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当属武强年画和蔚县剪纸。作为全国民间木版年画五大画乡之一的武强年画,其构图匀称饱满,装饰性很强,线条粗放简练、遒劲健美,色彩对比强烈,浓艳而不凝滞,明快而富变化,烘托出一种喜气洋洋的气氛。其题材大都与民间习俗和生活有密切关联,主题突出,表现人民群众的爱憎好恶,在古朴稚拙中充满浓厚、鲜活的民间生活情趣。以窗花为主的蔚县剪纸,在发展中吸收了武强木版水印窗花和杨柳青年画的特点,色彩渲染鲜艳浓重,刀法以阴刻为主,阳刻为辅,具有很强的乡土村野淳朴风格。作为剪纸艺术,它不同于上海的挺拔疏朗、江南的妩媚灵秀、广东的金碧辉煌、陕西的古拙夸张,而独具燕赵剪纸艺术的浑厚、简括的风格。其他如曲阳石雕、易水古砚、衡水内画等,也都是名聞天下的河北工艺美术品种,因其制作技术之高超,艺术审美价值之珍贵,故此在历史上久负盛名。

可以看出,燕赵民间艺术的地域特色明显而突出。但更应看到,燕赵民间艺术具有丰富的美学蕴涵,在燕赵风骨这一文化精神主导下,其他思想内容、形式风格的艺术因素、艺术品类也都在燕赵艺术的涵盖之中。由于时代在前进,科学技术在发展,以及国内各地域之间、世界各国各民族之间的文化艺术交流日益频繁、日益广泛,任何一个艺术品类在其承传、发展过程中,都会受到本地与外地同一品类或不同品类艺术的影响,加之人们的审美观念在变化,审美水平在提高,一些原有的民间艺术品类,由于完全不能适应时代与大众新的审美情趣,则逐渐衰落乃至消亡。但同时,却又有一些新的艺术品类或形式被创造出来,这是可以理解的。所以我们对于燕赵艺术的主导精神在各个艺术品类乃至各个具体作品(或节目)中的体现,不能作简单、机械的理解。在各个品类的民间艺术的变异、发展中,无论是常山战鼓、徐水舞狮,还是井陉拉花、吴桥杂技,在表演、化妆、道具、音乐方面都已是今非昔比。还有今日的蔚县剪纸、武强年画,题材内容更广泛、丰富了,艺术形式更完美、多样了,制作技术也更先进、科学了。过去一些民间艺术中陈俗、落后的思想内容被改造、刷新了,简陋、粗糙的艺术形式被规范、完善了。但无论是对有所变异甚至是脱胎换骨的艺术品类与形式来说,它与本地域文化艺术的承传关系依然有迹可循。因此,我们不必担心在变异、发展中逐步走向更加丰富、多样的燕赵民间艺术会失去其主导文化精神,倒是应该改变任其自然变异、发展而为自觉引导其变异、发展。这就是取其精华、弃其糟粕,在普及的基础上提高和在提高的前提下普及的工作。这就要求专业艺术家、民间艺术工作者深入基层,参与民间艺术变革、发展实践,使燕赵民间艺术无论在其风骨、气韵方面,还是在其艺术、形式方面,都能大放其异彩、尽显其光华。

 

     三,燕赵风骨与燕赵古代建筑

燕赵大地历史悠久,文化资源丰厚,文物古迹数不胜数,尤其是古代建筑门类繁富、分布广泛、数量甚多。建筑是人类的生产与生活资料,它不仅要满足人们的物质需求,还能满足人们的精神需要。因此建筑的内涵不仅仅是技术,还包括艺术。准确地说,建筑是一种与生活密切相关的艺术,它的实用效应与观赏效应是并行不悖的。正因其具有实用与观赏的双重价值,所以作为地域性的燕赵大地的建筑,必然会融入燕赵文化精神,或者说,它必然体现出一种燕赵传统文化神韵。怎样来阐释河北古代建筑的这种神韵?我以为可以用雄浑壮伟与丰瞻富蕴之美来概括它。雄浑壮伟是其主导精神,富蕴丰瞻是其丰富多样的表现形式。

㈠ 长城与帝王陵寝建筑

最能体现雄浑壮伟特色的是长城。 长城始建于战国,秦统一六国后重修,此后历代又有修筑。长城是我国灿烂的文化遺产,它令世界振撼与惊叹。现存的东起山海关、西至嘉峪关、长约1.3万里的长城是明代修筑。河北境内明长城约1200公里长,蜿蜒于崇山峻岭与深壑大川之间,构筑复杂、气势磅礴,是明长城之精华,其中被誉为“天下第一关”的长城重要关隘山海关与地势险要、建造精美的金山岭长城尤具代表性。此外,遵化清东陵与易州清西陵,作为帝王陵寝建筑,其庄严肃穆、辉煌壮伟的美学特色也极为突出。清东陵是清朝入主中原、定都北京后修建的第一处皇家陵园,陵区三面环山,地势开阔,规模恢宏、布局严整。帝后陵中,慈禧之定东陵建筑格外豪华,殿宇金碧辉煌、穷奢极侈。清西陵有雍正、嘉庆、道光、光绪等四座帝陵及后、妃园寝。陵区以泰陵(雍正)为主体,崇丽辉煌,殿中后置暖阁,为西陵特有之形制。

㈡ 关、门、楼、阁建筑

河北古代的关、门、楼、阁建筑,同样具有雄浑壮伟与富蕴丰瞻之美。如长城 山海关和易州素有“畿南第一雄关”之称的紫荆关,一个紧靠大海,一个控临拒马河,都依山傍水,据冲扼险,其雄伟壮丽既昭显华夏历史遺存之神韵,又突现燕赵建筑文化之风骨。作为张家口象征的长城要塞大境门,门楣上书“大好河山”四个大字,浑穆苍劲。雄伟的门楼扼两山之间的峡谷,尤显其险要与壮观之气势。位于宣化的明代建筑“清远”、“镇朔”二楼,南北对峙,各具英姿。河北古代著名阁楼建筑,一是蔚县玉皇阁,为明初所建供奉玉皇大帝的神庙,颇为弘整高峻、雄伟壮观。阁内墙壁上所绘神像及“封神图”壁画,人物形象栩栩如生,场面宏大、色彩艳丽,艺术价值很高。二是保定大悲阁,始建于宋、金时期,阁内两壁十八罗汉画像栩栩如生,飞檐角翼上走兽形态各异。三是定兴慈云阁,始建于元,画栋雕梁,宏伟壮观,为元代建筑珍品。

㈢河北古代桥梁建筑

河北古代桥梁建筑极具特色,驰名中外的赵州安济桥,在中国桥梁建筑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其敞肩石拱建筑科技的运用,早于欧洲1300年,在世界上最为古老。安济桥建于隋代,由李春监造。桥为单拱,拱长37米,如长虹凌空,气势雄伟。大拱两肩,对称地砌筑四个小拱,既增大流水通道,又减轻桥身重量,使桥体在恢宏之中,又显现出矫健、轻盈的美感。河北著名古桥还有:赵州永通桥、永年弘济桥、邯郸学步桥、安国伍仁桥、沧县杜林桥、献县单家桥、衡水安济桥、涿州永济桥等,均各有特色。

㈣ 宗教建筑

先说佛教建筑。河北古代佛教建筑内容博大精深,声名远播四海。佛寺有全国十大名寺之一的正定隆兴寺,始建于隋,以其宋初所建主体建筑大悲阁内的铜铸大佛而闻名中外。摩尼殿后彩塑倒坐观音也是举世闻名的艺术珍品。邯郸鼓山石窟南、北响堂寺,被称为“艺术宝窟”,开凿于北齐,当时帝王、豪门皆崇信佛祖,佛寺大兴,鼓山石窟响堂寺即在此时始建。后历代又有增凿。石家庄市郊毗卢寺始建于唐,以精美的古代壁画闻名于世,为我国目前保存较为完好的明代重要壁画之一,专家将其与敦煌壁画、永乐宫壁画相提并论,可见其文物与艺术价值之高。承德“外八庙” 系清康、乾间皇家建筑,为我国罕见的梵宇大观,像众星捧月一样拱卫着避暑山庄,具有维护国家统一和民族团结的意义。“外八庙”为喇嘛庙,融汉、满、蒙、藏等民族宗教建筑艺术之精华,总体和谐又风格各异。须弥福寿之庙是班禅六世讲经和居住之处;普宁寺大乘阁内的观音菩萨,为世界上最大的木雕佛像;普陀宗乘之庙俗称小布达拉宫,在“外八庙”中规模最大,后部主体建筑大红台上建筑群,色彩、风格均有十足的藏族特点。赵县柏林寺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千年古刹,始建于东汉末,整座庙宇古朴端庄、气势宏大。此外,涞源阁院寺、邢台开元寺、怀安昭化寺、张家口赐儿山云泉寺等,也都是河北各具特色的著名古代佛寺建筑。

佛塔大都原建于佛寺内,由于后世寺庙废毁,塔却保存下来,从而构成佛教建筑中相对独立的重要建筑。河北古塔数量不少,被誉为“中华第一塔”的定州开元寺塔是全国现存最高大(总高84米)的楼阁式古塔,始建于北宋,当时定州北邻辽国,此塔有凭高眺远监视敌情之功用,故又名“料敌塔”。正定开元寺塔始建于东魏,唐乾宁间重修,现存塔为明代所建,但仍保留唐塔风格。河北著名花塔有唐建、金修的正定广惠寺花塔、北宋建的曲阳修德寺塔与辽代的丰润车轴山花塔等,花塔装饰富丽、绚丽多姿、风格独特。赵州柏林寺塔的整体特点是斗拱雄大、雕饰富丽,为元塔中的杰出作品。正定天宁寺木塔始建于唐,是我国极少且最早的半木构楼阁式古塔,采用我国现已少见的塔心柱结构形式,尤为可贵。正定临济寺为佛教临济宗“祖庭”,寺中澄灵塔为临济宗祖师义玄禅师衣钵塔,故其名甚著。此外,北魏始建的景县舍利塔、辽建涿州云居寺、智度寺双塔,承德永佑寺舍利塔、易县荆轲塔等众多各具特色的河北古塔,这里难以尽述了。

河北古代道观、祠宇、坛宫与清真寺等建筑数量也颇可观,如曲阳北岳庙、山海关姜女庙、祁州药王庙、内丘扁鹊庙、磁县城隍庙、迁西景忠山碧霞元君庙、承德、定州、正定、永年等市、县的文庙、定州大道观、赤城金阁山道观、邯郸吕仙祠、昌黎韩文公祠、涉县凤凰山娲皇宫、涿州三义宫、沧州清真北大寺、泊镇清真寺以及定兴义慈惠石柱、易县道德經幢等。曲阳北岳庙是古代帝王为遥祭“北岳恒山之神”而建。原庙为西汉武帝时建,现庙为北魏时随县治迁址改建,今庙除残存一些唐代建筑遗风外,主要为宋、元时期建筑风格。正殿德宁之殿系我国现存最大的元代木构建筑,殿内大面积壁画画面完整,画艺精湛,特别是宋绘《八十七神仙图》,与永乐宫壁画同为我国元代重要作品,具有非常高的文物与艺术价值。涉县娲皇宫,主体建筑群“倚崖凿险,杰构凌虚”,犹如玉宇琼楼嵌于绝壁,用铁索将阁系于山崖,运思奇巧,确为“杰构”。文庙即孔庙,是供奉和祭祀孔子的庙堂。我省至今保存下来的文庙,清初建立的承德热河文庙规模较大,仅亚于曲阜文庙。还有唐代始建的定州文庙、正定文庙,为我国现存较早的文庙建筑。定兴义慈惠石柱建于北齐,是难得的遗存至今的北朝时期建筑与艺术佳作。清真寺为穆斯林之礼拜场所,河北保存至今的沧州明建清真北大寺较著名,其主体大殿可容纳礼拜者1200人。寺内保存明、清名人匾额20余块,颇具文物与艺术价值。

㈤ 园林建筑

河北古代园林建筑主要有承德避暑山庄、保定莲池和邯郸武灵丛台等。承德避暑山庄是清王朝仅次于北京的政治活动中心,其园林部分除具有中华大地“锦绣山河之缩影”的意蕴外,还与宫苑区以及园外的外八庙构成一个整体,具有江山一统、民族团结的象征。清代帝王构筑避暑山庄,既有“括天下之美,藏古今之胜”的意愿,又有“尚朴鉴奢”的原则,将平易朴素与皇家风范统一在一起,所以即使宫苑区也沒有画栋雕梁、高台崇楼,而是青砖灰瓦、本色梁柱、宁拙勿巧、淡泊素雅的风格。保定古莲池始建于金,元时为汝南王张柔建为私园,明代为官府所占,改称莲花池,清乾隆间扩改为皇家行宫,乾隆皇帝曾六次来此驻跸。1900年被八国联军焚掠殆尽,清末、民初稍有恢复。现园内有水心亭、寒绿轩、藻咏楼等建筑。莲池北岸碑廊,嵌有王羲之、怀素、颜真卿、米芾等历代名家的书法碑刻,堪称书法艺术宝库。邯郸武灵丛台相传建于战国,是赵武灵王观看军事操练和休息娱乐的地方。今之丛台,乃清同治时所建,高26米,南北都有门,有梯道可达台之第一层,上有如意轩、武灵馆、回澜亭等建置。台顶原名武灵台,明嘉靖间在台上建据胜亭,据亭眺望,园林楼阁、湖光山色,尽收眼底。

从以上的简析中我们不难看出,燕赵大地上各种门类的古代建筑文化遗存,确实具有一种燕赵文化共有的精神、情韵,其雄浑壮伟与富蕴丰瞻之美学蕴涵是相互关联、相互统一、相得益彰的。

作者王畅系中国东方文化研究会常务理事,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

原文:http://blog.sina.com.cn/s/blog_b340bc610101a37y.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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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Domdionysius

罗马天主教徒,教名雅各·比约,奉行传统主义,追随圣庇护十世司铎会。幽燕独立运动发起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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